6/14/2017

《和諧》/伊藤計劃

引言:歷險小說

首先,感謝我思空間的Faker借書。《和諧》是本非常有趣的小說。

如果你沒有讀過《和諧》,或者看過《和諧》的劇場版動畫,筆者除了在此處強烈建議你停止閱讀本文、更建議你先去觀看劇場版或者是小說版的《和諧》;本文全文劇透,劇場版評論在此

《和諧》其實是一部很難歸納或者很難歸類的小說。一般用作介紹《和諧》的劇情簡介,其實也不足以表達出《和諧》這故事的玄妙。

從故事層面講,《和諧》是關於一個女調查官調查一起無動機集體自殺事件,繼而揭發出政府——或者說,「生府」和事件背後的真相。但《和諧》的故事其實枯燥無比:女主角從不同的點跑來跑去,像是老派的偵探小說一樣每跑一個點就找一群人來問話、或者是被問話。縱使《和諧》也算是一個歷險故事,但如果有讀者期待伊藤計劃筆下會寫出什麼精彩的動作場景、類似輕小說般壯麗的打鬥,那大概是注定要失望。

和諧沒什麼很有趣的戰鬥場景;取而代之的是連場有趣的對答、問答;但這樣已經很足夠令和諧變得有趣。
敵托邦(Dystopia)小說

從設定而言,這其實是一本敵托邦小說——但和「敵托邦」或者我們傳統認識到的極權政體,例如納粹主義下的德國(書中多次提及到納粹與「生府」有強烈的相似之處)、甚至乎老大哥和《1984》,《和諧》所描繪的「生府」縱使有描繪到監聽、「隱私權」等很典型的概念,但和諧最特別的是,《和諧》的系統並不是借助法例、秘密、私隱權等手段箝制人民,而是依靠「常識」、「氛圍」(P.296),以致到每個人的生活水平都被這種「常識」所包圍。
「生府底下的眾人都喜歡有人可以獨斷決定一切。可以代為決定事物,作出決斷的人,其周遭就會營造出「氛圍」。這最令科學家無法招架。因為所謂正確的事,始終都平庸無奇、模棱兩可,經得起一再反複地驗證,無趣又乏味。會議結束後,父親如此說道。 
父親還說,有時候某些職務也需要咖啡因,有些壓力可以藉由咖啡因來紓解。」 (P.196) 
作品舉出最極端的例子是咖啡因和咖啡:縱使咖啡因在適當提取的情況下是無害,在《和諧》的世界裡亦未有被禁止,但在「常識」底下,咖啡因被廣泛視作為是興奮劑、有損胃部健康的物質,因此沒多少人喝咖啡。同樣地,「維持健康」,過著被「人生規劃師」所規劃的「健康生活」、健康地進食健康餐,按照WatchMe提供的標準劑量服用食物,是很「健康」的選擇。但作品並不是以法例來禁止人們變得不健康,而是將健康變成是一種常識。一種社會集體的氛圍。套用書中的講法,就是「公共性」,以「生命至上」的思想(P.58)——好比說(《1984》的經典橋段)「仇恨兩分鐘」來到《和諧》的世界,所仇恨的對象則從大洋國變成了脂肪和垃圾食物;更為誇張的橋段是,社會上廣泛存在著「人類的身體是社會共有的、我不能損害他人」的「常識」,但當這個人被逼在維護「常識」和被恐怖分子殺死的情況下,反而又會選擇自殺「謝罪」,以避免違反「常識」和「社會共識」(P.208-9)
在這樣的世界觀下,損害他人身體固然依然違法(這和現實社會一樣);損害自己的健康沒有法例問題,但會為個人的社會生存帶來嚴重影響。一如主角等三人在幼齡自殺被救的經驗,自殺無罪,但你會被人輔導、關愛、治療、服藥、心理糾正、再適切,而父母親則會很悔恨自己沒教出優秀的兒女。不健康也無罪,但違反「常識」,拒絕成為健康的人、不參與「公共性」的社會服務,健康評分會變低,直接導致個人的職業生涯、前途、社會形象受到龐大的影響。更甚者,因為大家都將「他者」/「人的身體」理解成一種社會共有的財產,大家甚至乎會很主動的維護常識。在這樣的社會下,個人不健康沒有刑責或者法律上的問題,但社會上上下下、身體體內的WatchMe監察系統,就會瘋狂追問、懇求你必須維持「健康」、用作品所謂的「無形的慈愛」勒死你,甚至乎提防你不會摔倒。

作品不斷敘述彌迦等人目睹變形的、柔軟的攀爬架,防止兒童因摔倒而傷害腦部或者身體,為的就是提出,社會甚至乎會主動「慈愛」和「提防」你摔倒,就是因為避免你感受到「痛楚」和「受傷」。諷刺的是,基於基模理論(Schema Theory),人類自幼齡的學習本身就是在錯誤之下再重新修正、重寫自己的基模。以文法做例子,幼齡學童去領悟不規則動詞的過去式一般都是透過觀察成年人,歸納出模式(比如說,過去式是加-ed的後綴詞、現在進行式則是-ing),繼而因為錯誤(例如Holded、Loveing這些錯誤),才修正現有模組,加入特例。同樣地,你亦可以說,疫苗,或者說疫苗本身的原理,其實亦是利用小型的、可以控制的病毒,從而令身體製造抗體。這種如此排斥「病症」的社會觀,其實可以說是「生命主義」(P.58)的矯枉過正——畢竟錯誤和痛楚本身就是成長的一部分,取走了錯誤或者可能的痛楚,本身就是影響進化、學習,是種倒因為果的手段,亦是非常有力的諷刺

文學小說

藉由大量的科學引典(或者「偽」科學引用,例如腦科學與雙曲線、或者是有關於人類意識的總結——我想人類總也不是永遠都那麼短視)、哲學元素、歷史引用以致到關於人類行為的研究,《和諧》讀起來其實很像是一篇論文。而這篇論文的作者在引用諸多科幻理論,甚至乎設計出「生府」整個社區,終究展示出結論:人類的感情、性格,或者說「意識」,雖說是導致了人類產生個人的「價值觀」,但人類的意識是不安定的——就正如某日你可以因為某日心情不好,因此不搭巴士而改變主意乘小巴上班。作品歸納說,上面所呈現的這種不穩定性,是阻礙進化的不良因子,而為了邁向進化(以致到這種進化本身是人類自發的強制進化),人類必須利用手段——也就是利用植入血液、腦內,能控制健康的體內健康程式「Watchme」去消滅自己的感情和性格,繼而令自己的人格變得純粹——按照本書的講法,則是「完全合理的價值觀貼現行動」。

但《和諧》又不是那麼簡單地可以歸納成一本很學究型的小說。《和諧》最大的賣點固然是其異常刁轉、細銳的科幻設定,但這些事情不必然符合事實 。你甚至乎可以說《和諧》的場景設計也很有象徵性,好比如說故意寫彌迦是一個白色的女生,卻故意在最後安排女主角攀登白色的雪山與彌迦見面,看日出,整幕的場景其實相當有諷刺性和象徵意義,倒不如說大半部小說都有這種強烈的反諷感——好比如說巴格達作為醫療之都,卻反而有大部分市民沒有安裝Watchme、亦有大量區域不被醫療系統檢測,需要以城牆與城市隔開的荒蠻之地,這稱號與實際「事實」的錯落可以說是強烈的反諷。但《和諧》讓筆者覺得最有趣的,還是<etml>這個文體的選擇。

<etml>小說

憑藉著<etml>這個「標籤」系統,小說除了以各種資料片段的形式,插入了大量有關於各種形式的哲學主義、片段、資料性的內容(以<dictionary>、<reference>等「標籤」)、或者是排比式的羅列資料(以<item>這個標籤),或者最重要——也是能呼應下面這條引文的,是本作使用情感標籤——比如說anger、confession、relax、antipathy等標籤,去「標註」主視點——亦即是說,第一人稱視點霧慧敦的情緒。

劇本在最後亮出etml的用意,堪稱筆者讀過的小說當中頭五位巧妙的轉折。
「這是人類意識的最後一天。
這是全世界數十億人的「我」消滅的日子。
本文是以該當事人的人類主觀編寫成的故事。
本文是採etml 1.2定義而成。只要將適用etml 1.2的感情結構群安裝至文字閱讀器中,便能依照文中的標籤產生各種感情結構,一面「實際感受」文章中各處的後設資料功能,一面往下閱讀。以嵌在文章中的etml來營造出文脈所要求的情感,這種方法是目前唯一能將人類腦中殘留的各種「情感」功能喚起的觸發器。現今人類已完全社會化,生存方面,需要喜怒哀樂的局面,已經變得少之又少。」 (P.336)
如上述描述所講,「ETML」是用作來記錄人類情感、記錄的「編程」工具。這樣的結局既呼應了作品本身的內容(講述敦與彌迦二人同時失去「意識」和「我」),為全部作品從開始一直埋伏到結尾的伏筆——亦就是說,為什麼要用第一人稱、為什麼要用這種奇妙的「編碼體」寫作——也就是說,比起寫Item的Tag、作品其實大可以改用人物敘述不同的事項。但卻選擇了編程碼。選擇了這種形式,這種奇妙的形態。比起上面所講的諸多科學理論,最吸引筆者的,反而是這個奇妙的文體選擇。

起初如筆者所想,ETML本身可以當成是一條隱喻,呼應作品中提及到人類進化最終邁向絕對的理性,成為如機械一樣行動的人體——也就真的變成程式碼了——的比喻。從小說開始,作品一直都是隱隱約約的指出人類可以被WatchMe控制,以雙曲線控制人類的行動選擇,但沒有直接指出人類的情感可以被控制,卻以ETML旁敲側擊的「歸納」情感,暗示情感是可以被控制——但亦顯得不穩定,導致和諧系統會排除意識。換個角度看,ETML卻將情感量化成塊狀的符號,將情感比喻成一種工具,人類則被比喻成一套程式碼,背後的寓意是人類不過一種軟件,是一種可以被掌控,控制,歸納成「標籤」,被量化、資料化,甚至乎被故意「觸動」的工具。

而etml這種寫法巧妙的地方,在於它對「文脈要求的情緒」和「情感功能」的觸發,仍很大程度留在作品所展示的,情感被閹割的世界觀,繼而構建出雙層的讀者。比如下文的引用:
「就現階段而言,我尚未取得任何可靠的情報,我認為我現在手上的情報,只會打亂整體的搜查進度,所以沒與其他螺旋監察官聯絡。」
「你手上的情報可不可靠,應該由我來判斷。」
史陶芬堡瞇起眼,如此說道。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,暗自在心中朝她比中指。
<recollection>
「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?」
我很感興趣地望著彌迦豎起的中指,如此詢問。彌迦笑咪咪地回答道:
「這是很久以前的動作。意思是Fuck。Fuck這個字已從英語中消失。所以無法從中感受到它真正的意思,不過可以確定的是,這是用來侮辱對手的一種最低級的手勢。」</recollection>
(P.213)
上文沒有任何屬於情感的標籤——最多就只有很基於事實的「Recollection」,回憶;然而,從文脈,不難讀出此處故意回想起彌迦講解「Fuck」這個詞語,其實是敦在諷刺就算出了「Fuck」這個詞語、或者使用「中指」,冒犯了他人,但史陶芬仍不會明白到這種冒犯的意義,因為社會已經自我閹割得連冒犯的語言也失去了。對一般的讀者而言,不難理解此處所呈現的諷刺、甚至無奈,而這些也的確是文脈所展現的意義。然而,這對於為處於「生府」、或者是書中被閹割情緒,嘗試重組情緒的「社會化人類」,etml既沒有提供任何「情感標籤」/ETML供人進入,而「Fuck」在當時的社會亦同樣是被閹割的髒話,大家還是沒辦法理解一個健康指數高、品格正直的調查官,以死語諷刺他人的意義,到底是有什麼理性的目的,而會認為這是一種事實的陳述。故此,此處的諷刺其實是無法抵達「社會化的人類」——如果讀者有留意,上述書中所講的大半本的「諷刺」,ETML與實際描寫的情感的落差,其實都有著類似的兩面性。好比說P.227寫道Uncomfortable,但卻用上了「我頗感不悅」的開場對白(而沒有對應的ETML),無疑是必須按照脈絡來理解,而不能單靠etml來拆解的內容。

換個講法,《和諧》藉由這種ETML的結構,成功分拆開兩層的讀者和構造:一層是「身處於後和諧世界的『社會化人類』」,這層人類依照和諧程序啟動以後,世界殘留的法則,再加上和諧之下被閹割的禮貌、情緒,解讀和重組這篇「ETML」的小說。另一層則是「我們」——一般的讀者,有著充分的文章、解讀的能力,繼而理解文章的結構,詮釋出在ETML和人物敘事之外的情感,也就是上述提及到的諷刺。

伊藤計劃的佈局如此無疑是非常聰明。套用東浩紀在《動物化的後現代2 遊戲性寫實主義的誕生》的講法,縱使這部小說的「讀者」——那些所謂「社會化的人類」,也就是東浩紀口中的「玩家」並沒有真正現身,但ETML其實即是「玩家」閱讀文本的脈絡和可能的結果。基於這種推理,當伊藤計劃在敘述一部小說內容的時候,他同時亦透過ETML的結構,暗示和明示小說所被描繪的社群會如何「再敘述」這部小說;換個講法,《和諧》其實亦是一部後設意味很強烈的小說。讓筆者覺得最可惜的是,「和諧的世界觀」對故事的詮釋其實不算很強烈;最特別的,或者是,在一個警世和諷刺意味如此強烈的故事,以致到擁有一個如此憤世、時常諷刺世界的主角,類似satire、satirical之類關於「諷刺」的ETML,竟然一次也沒用上。

也許最有趣的還是前述的解讀:「社會化人類」與「普遍讀者」的解讀落差——但我想,寫了那麼多有關ETML這關鍵性、決定性的文體選擇之後,大概不難理解為什麼劇場版無法還原小說版的效果。第一人稱、敘事者視點等固然是其中一個大問題,但也許最嚴峻的是這種雙層的結構是不可能的。事實上,劇場版沒有還原上述所講的那麼多細節,導致劇場版的諷刺度遠遠低於小說,最後更因為謎一樣的演出,結果從敦的復仇變成了敦和彌迦二人百合結局、殉情自殺。這那招?

結語:故事之外的小說

縱使《和諧》和《虐殺器官》兩部作品的結局有一定差異,然而《和諧》其實亦盛載了不少《虐殺器官》遺留下來的特徵:一脈相承的世界觀(本書的「生府」等設計,其實是「大虐殺」後的遺物)、將人類身體看成是「財產」的設計、因愛成恨的反派角色、大量的偽科學,與及大量的辯論、討論和問題——但《和諧》的結局其實比《虐殺器官》更為黑暗,在於《和諧》幾乎是賤斥地看待敦的行動。按照彌迦的講法,啟動和諧程序的密碼其實從一開始到結尾都不在彌迦等人手上;這也說明了,在民眾恐慌、宣言出現了以後,敦一直追查彌迦等人的下落,其實只是為了個人的復仇。而打從六千人死去、宣言發出的瞬間,人類思想就已經注定要被和諧。主角根本沒什麼可以做。多悲觀??

但也許最尖銳的還是<etml>的設計。伊藤計劃最厲害的地方,不在於在文章的內容、設定等細節上描繪,而在於他在體裁的革新。本身小說體裁的革新並不多見,但更為難得是,這種體裁的革新是能利用故事的內容去呼應體裁、產生出故事之外的故事,這是非常有創見的設計

《和諧》是伊藤計劃生前最後一部撰寫的小說。根據伊藤計劃,這也是他用盡全力之下的結果。一代天才三十幾歲就死去,實屬可惜。但我個人傾向相信,就算伊藤計劃沒死去、而《屍者的帝國》繼續由伊藤執筆,這故事仍不會在形式上、內容上,超越《和諧》——並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伊藤計劃作為作家的能力,而只是因為《和諧》實在是一部很尖銳、甚有創見的作品。這種在形式上有所突破的科幻小說,在短期之內——也許是在這五年、十年之內,大概也不會找到什麼能超越的人吧。

3 則留言:

  1. 某程度上和諧的世界比較其他dystopian小說更恐怖。
    1984和Brave New World的世界雖差,但最少是可以想像的,和諸之後的人類究竟還是人類嗎?這種感覺在讀完後久久未能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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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如果按照伊藤計劃兩套作品(《虐殺器官》和《和諧》的脈絡),「人的意識」其實即是人的驕傲,所以沒有了所謂意識、靈魂或者獨特性的人類,在伊藤計劃眼中應該不算人類吧。

      但我覺得這個討論沒那麼簡單就是。舉個最簡單的反例,按照這個講法,植物人算不算是人類了?總而言之整個問題就是耐人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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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彌迦的原形是尼采與傅柯之類的人,簡而言之就是超人,更甚至是伊藤計劃自己。這本書應當被歸在後現代主義之中彌迦線代表超越,敦則是代表存在主義,等級序列的最後一次斗膽的冒險,這就是伊藤計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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